去非洲,不是為了「找自己」——張博涵

作者:戴芯榆    刊登於:2016/07/25

照片提供/張博涵

    提到肯亞,你會想到什麼?一望無際的草原和動物大遷徙?東非大裂谷的風景?前英國殖民地?人類發源地之一?美國總統歐巴馬父親的故鄉?或是近年接連發生的恐怖攻擊?

    三年前,台灣女生張博涵來到東非肯亞的首都奈洛比,準備在當地貧民區的「Comido」學校任教。不同於時下來非洲「找自己」的志工、背包客,或滿心抱負的非營利工作者,這個二十八歲來到肯亞的年輕老師,有著一段這樣的故事。

 

為媽媽而活的完美主義女孩

    爺爺是中醫,爸爸學西醫,家裡經營一間藥局,也有許多親戚從醫。出生於醫生世家的張博涵,從小很自然地也被寄望可以學醫。然而,三歲那年,張爸爸突然被診斷出腦瘤,手術後沒多久就過世了。「所以,祖父母和媽媽一起撫養我家三兄妹長大,這件事對幼年的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——原來醫生也不是萬能的,生命其實是很脆弱的。」

     因為看見媽媽的辛苦,所以張博涵三兄妹從小都儘量配合媽媽的要求,張博涵甚至認為,自己活著就是為了媽媽。一直努力取悅母親的她,因此培養出完美主義的傾向,也常因達不到高標準的自我要求而沮喪。「然而,當我逐漸長大,我發現我永遠都無法滿足媽媽的期待,也開始思索,到底活著是為了什麼。如果人的生命真的那麼脆弱,我不想每天辛苦上課,只為了滿足別人或考上好大學,因此,我開始接觸各行各業,想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麼。」

    大學主修歷史的她,在這段摸索期間,發現自己對餐飲有興趣,便進了一間日本餐廳當學徒。在這間餐廳,她認識了一位洗碗阿姨,從此啟動人生的轉捩點。

重新認識自己,踏上從未預想之路

    「這位阿姨向我傳福音、帶我去教會,讓我看見我的生命有上帝獨特的計畫跟目的,更重要的是,讓我知道自己是一個罪人,即使再怎麼努力,都無法靠自己達到上帝的標準。」張博涵說:「因著耶穌為我們付上代價,我們才能親近上帝,因此,我們其實不用背負無法達到完美主義的自卑感、罪疚感。」

    接受基督信仰後,張博涵的個性與觀念被大大改變,開始祈求上帝帶領她未來的方向,很快地,她就轉往一所國中擔任歷史老師。在這期間,由於剛好參與輔導室的課程安排,她開始接觸一些高關懷或中輟學生,讓她越來越嚮往這種「生命影響生命」的方式,而不只是知識的教學。之後,張博涵轉校當輔導老師,漸漸有了進一步想法:「在每天的無數個案中,我看見許多人的生命問題,總是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重複,好像永遠打不完的地鼠,所以我常常問上帝:『世界上的這些問題,究竟要如何才能徹底解決?』」某天,張博涵在讀聖經時,讀到一段經文:「天國的福音要傳遍天下,對萬民作見證,末期才來到。」(馬太福音24:14)讓她領悟到,只有上帝再來,世上所有問題才能被解決,但是,這個世界還有許多人根本不認識上帝。

    曾經有一位加拿大牧師Oswald Smith說:「我們常說上帝再來的日子近了,然而,世上還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,連上帝為他們來過了都不知道。」這樣的急迫感,開始在她心中發芽。她愈發頻繁地參與許多課程、辭職去念宣教學校,甚至引發家人的不諒解:「我的家人還沒接受基督信仰,所以很難接受這些決定。」尤其對於曾為她人生重心的媽媽,如何交代這樣的選擇更是難題,「但是,神奇的是,在我上課期間,上帝帶領我調整自己、恢復家人間的關係,媽媽漸漸可以認同我的想法,甚至在我遇到挫折時,最後,式,已經﷽﷽﷽﷽﷽﷽﷽﷽﷽﷽的想法,甚至在我遇到挫折想放棄﷽﷽﷽」﷽﷽還鼓勵我不要放棄。」

    改變了自己、改變了與家人的關係,最後,張博涵終於帶著親友的祝福,在2011年,踏上了肯亞的土地。

 

肯亞,既開放又危險的多元城市   

    肯亞位於東非的門戶位置,文化多元,信仰相對開放。過去,西方殖民國家將基督教傳進肯亞,但只是產生宗教背景而沒有真正成為信仰。在這個一般人心中治安紅燈的地區,張博涵一到肯亞首都奈洛比,就頻頻被提醒要小心安全、夜間不可出門,之後,她雖真的接連莫名遭竊、石頭攻擊,但在她看來,相對於鄰國,肯亞仍算是東非經濟最繁榮、治安最穩定的國家,「因此,肯亞也是附近國家的避難所,讓我們可以接觸難民的需要。」

    身為一位宣教士,除了難民,張博涵在奈洛比的工作主要分為兩部分:一是當地黑人貧民區小學「Comido恩慈兒童學校」的數學與宗教教育,二是帶領肯亞華人教會的青少年崇拜——這兩個族群,剛好是肯亞社會貧富的兩大極端,因此,「貧富差距」是她對肯亞最深刻的印象:「在這裡,百分之八十的人一天只能吃一餐,工人的日薪是台幣60元,還得養活一家五六口。每次華人孩子看到我的一些用品,都覺得早該淘汰,但對於Comido的孩子來說,很多東西甚至是他們沒機會看到的。我覺得上帝給我這個機會,不是讓這兩個族群去比較、對立,而是成為他們之間的橋樑,了解、接納彼此的不同和需要。」

捨去,是愛的第一步

    雖然貧富差距大,但非洲特有的「分享文化」仍在生活中隨處可見。張博涵說,一開始,她常被肯亞朋友的舉動嚇到:「非洲文化非常注重分享,不論你有什麼,和大家分享都是理所當然的,否則就是自私。剛開始和同學相處時,我很難接受一直有人主動拿走我的東西,雖然他們也會很熱情地把家裡的雞蛋或蔬菜跟我分享,但感覺還是怪怪的。」

    另外,當地人的時間觀念對習慣凡事計畫妥當的她來說,也是很大的衝擊。「在這裡,我的時間常常花在等待上面。有次在銀行辦事情,因為對方動作實在太慢,我忍不住催他,他就回答我:『都到非洲了,還趕什麼時間?』」張博涵笑著說:「他們的口頭禪是『You have watch,I have TIME。』很多我們看來沒有效率的事情,對他們而言,卻是享受工作的步調。」

    有時候,學習愛的任務,第一步就是捨去。這種捨棄,不只是離開親朋好友和舒適的家鄉,也是重新審視自己的文化預設,甚至是對自己的認識。

    「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很有愛心和耐心,但和肯亞青少年在一起時,我才看見自己的愛和耐性多麽不足。」張博涵說:「有一年聖誕節,我負責帶領青少年戲劇表演,前一天彩排時,一切都很順利,但當天上場時,孩子們卻脫稿演出,讓我相當難堪和生氣。那一刻,我跟上帝說:『我真的很討厭這樣,為什麼我還要管他們?』但上帝卻要我等待祂的作為,不要放棄。」就在那一週,上帝感動其中一個孩子向張博涵道歉,也讓他經歷上帝的大能,奇妙地進入一直嚮往的校際籃球隊。「之後,這個孩子每天跟我一起讀聖經,因著他的改變,也影響了我與其他孩子的關係,開始我們彼此生命的磨合與成長。」

    這種種一切,讓張博涵更明白,「愛」真的不是靠自己就可以做到,而是從上帝來的。

 

用一顆透明的心,透明的活在他們當中

    「我們常說,宣教士是來『宣教』,要做很多工作,但其實更重要的是和當地人相處在一起。即使我們有很多不完美,也要真實、努力地活在他們當中,因為若他們無法從我們的日常看到欣羨或美好的特質,無論我們做什麼事,他們都不會有興趣的。」

    這樣的生活,宛如水族缸裡的金魚,時時刻刻都被人觀察、注視,但讓人能不以為苦、堅持下去的關鍵,在於一顆時時自省而透明的心。

    「以前在台灣,看到聖經記載以色列人為了食物跟上帝抱怨,都覺得很誇張,但來到肯亞,每天吃的東西都差不多,才體認要過簡樸生活實在不容易。有一陣子,我突然非常想念台灣的食物,不過度過最難熬的時期後,就發覺其實沒有美食,真的不會怎麼樣,現在我們已經很享受這裡簡單的飲食了。」另外,還有交通上的問題:「這裡交通不方便,不管去哪裡都得搭乘Matatu——一種非常擁擠的迷你小巴,還不一定會到達目的地,下車後,常常得再走很遠的路才能抵達——但這也讓我更理解當地人的生活,還有耶穌當時走遍各城各鄉的情境。」

    而非洲常有的停電現象,也變成一種恩典。「以前在台灣,參加過很多次名為『onething』的特會,學習單單追求上帝的生命,但真的在缺電缺科技、除了敬拜什麼事都不能做時,才發現『onething』其實不像特會的感受那麼好,這樣的『onething』,是一種真正的考驗,考驗我跟上帝的關係,是不是真的只要有祂就滿足了。」

  面對現實與困難,沒有技巧、沒有捷徑,只能用一顆透明的心,透明地活在肯亞人群中。

 

前仆後繼獻給肯亞的生命,不是為了「找自己」

    張博涵說,擁有這樣心志的人,在她身邊比比皆是,而且常常令她自嘆弗如:「我在肯亞遇過很多宣教士,雖然大家來自不同國家,卻都是因上帝的呼召來到這裡,而且一待就是一、二十年。例如我們教會的錢韻中牧師,1998年在奈洛比第二大的貧民區KwaNjenGa創辦『Comido』學校,幫助貧童上學,成為全社區的祝福,還有一對香港夫婦,在肯亞和索馬利亞戰爭時,幫助受逼迫的索馬利亞穆斯林難民,即使時常受到威脅恐嚇,他們仍然持守上帝的託付,和難民分享上帝的愛與安慰。」張博涵說:「我最感動的是,這些宣教士面臨的不只是自己的生活挑戰,還有兒女未來的教育與適應問題,但他們卻願意放下這些,選擇信靠上帝,實踐聖經說的『至於我和我家,必定事奉耶和華』。」

     張博涵也觀察到,因著歷史文化的影響,華人和非洲人有一個共通點,就是常常處在奴僕的心態中,也影響他們面對信仰的態度。對他們而言,信仰是一件令人喘不過氣的事,上帝是遙不可及、難以取悅的,人必須努力才能得著上帝的祝福。以前為完美主義所苦的張博涵,因為深刻體會這樣的歷程,也希望能將使人得自由、得釋放的信仰分享給當地人。

  現下時代,許多人前往非洲「找自己」,張博涵在肯亞的三年來,也重新認識了不一樣的自己。不過,聽完她在台灣的故事,與其說她在非洲找自己,不如說她是找到了自己,才選擇來非洲。這樣的心路寫照,或許能以一段話來形容:「走出去,不是因為認為自己可以改變別人、改變世界,而是因為我已經被改變。」

    會不會有一天,你跨出安逸與熟悉風景的理由,也不是為了「找自己」,而是因為自己的生命已經被改變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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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補充:

2013年,奈洛比的購物商場曾遭恐怖攻擊,造成67人喪生。今年4月,肯亞東部又發生校園恐怖攻擊事件,索馬利亞恐怖組織「青年黨」突襲當地大學,見人就問「你是基督徒還是穆斯林?」,只要不是穆斯林都格殺勿論,無辜送命的學生至少有147人。宗教之間的對立氛圍,仍然非常緊張。

小補充:

Oswald Smith是在宣教歷史上相當重要的一位加拿大牧師,他曾說:「我們常說上帝再來的日子近了,但是,世上還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,連上帝為他們來過了都不知道。」他在教會的原則是:「如果有三塊錢用在教會內部事工,就必須將七塊錢用在宣教事工上。」他的教會有4000多人,算不上巨型教會,卻支持76間不同性質的差傳機構和438位不同種族的宣教士,其中48位是自行差派的長期宣教士,在全球70多個國家中致力於拓荒宣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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